第458章 不如人

王少仪心中明白，东瀛人看似给了自己选择，可实际上毫无选择。张半仙放走二人，是所有人亲眼看到的事实，俨然没有了周旋的余地。杀了张半仙，东瀛人会再一次信任自己，以后依旧可以合作，而只要抓住了经济来源，他就依然是王管带，依旧是大当家的。

如果他选择放弃，选择放了张半仙，那结果，一定是自己和张半仙一起死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，他将目光从张半仙身上移开，转而看向了藤原和芥川，娓娓道来：“两位先生，你们可能不明白，中国有句话叫做长兄如父，你们容我细说。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爹娘，兵荒马乱，天灾人祸，他们都是饿死的。我五岁开始流浪，八岁遇到了张福生，那个时候，他还不是我的师哥。”

“我八岁，他十几岁吧。我们相依为命，在乱世苟活。我到现在还记得，有一年冬天吧，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，我们住在破庙里，三天没吃一口饭，我饿得皮包骨，奄奄一息，眼看就要死去。是我的师哥，割破了自己的手腕，用血喂我，这才把我救活。”

“还有一年，我只是在酒楼的后厨偷喝了一碗水，就被掌柜的吊起来打，差点活活打死。是我的师哥，跪下来求掌柜的，自己打自己，甚至耍宝去吃屎，掌柜的这才放了我。”

“后来我们流浪到了王八山上，王八山上有个道士，领着一个女儿。我们一块拜了师，从此以师兄弟相称。那时候我长大了些，偷看师妹洗澡，惊动了师妹，师父大怒，也是师哥站了出来，替我顶了雷，他被打得皮开肉绽，三天三夜都下不了床。还有很多，这一件件事儿我都记着。”

“再然后，我们一起出来闯荡，摆摊算命，挖坟掘墓，勉强糊口。每每有了好东西，有了好吃的，师哥都会先让给我。一晃，这大半辈子就过去了。世道艰辛，命途多舛，我师哥他叫张福生，可一辈子都没享过一天的福。托了你们的福，我们有钱了。前段时间，他回王八山重修了庙宇，新修了住房，打算颐养天年。”

“我本不该让他回来，也不该让他来。千不该万不该，他不该和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。你说他这个人，坑蒙拐骗，奸懒馋滑，寻常我们下墓，他向来是逃跑的第一名。”

王少仪看向张半仙：“你说你这一辈子都是软蛋，怎么这个时候，这个时候逞能了呢？”

藤原听着王少仪的絮絮叨叨，心中烦闷，早已经没了耐心：“王少仪，我没空听你说这些什么师哥长师哥短的，既然你们情深义重，你的意思是，你不动手？”

王少仪沉默了片刻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：“藤原先生，请容许我和师哥做最后的告别。我的师哥一辈子没享过福，如今马上就要死了，要死，我也想他能开心地走，你看，我师哥已经哭了。”

直到这个时候，所有人才明白，王少仪这絮絮叨叨，满嘴都是情深义重的话，句句都是藏着一个“死”字。

张半仙重重叹口气，打着哆嗦说道：“师弟，你做得对，我肯定是死定了，没有回旋的余地，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死。在这个世道，浑浑噩噩活了大半辈子，已经算是幸运了。我有点想我们的小师妹了，不知道她在下面变了模样没有。师弟，师哥一辈子没求过你一件事情，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情，给我个痛快的吧。”

王少仪走到了张半仙面前，淡淡说道：“师哥，我还有一件事情得和你说。你追了一辈子的凶手，其实杀死师傅和小师妹的凶手，一直都在你身边。”

听到这句话，虚弱的张半仙忽然将双眼瞪大，强忍着疼痛站直身子，咬牙问道：“师弟，你说什么？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王少仪却并不回答，只是缓缓说道：“师哥，我好像一辈子都不如你。不论是我们讨饭的那段日子，还是我们拜师学艺的那段日子，一直都是你照顾我，出了任何事儿，都是你顶在前面。可我不明白，你没有我狠，没有我能吃苦，学艺也没有我精，你不过是年长我几岁，为什么师傅喜欢你，却不喜欢我。”

“你有我能吃苦吗？”王少仪问。

“没有。”张半仙摇摇头。

“你有我有冲劲，有抱负吗？”王少仪又问。

张半仙依旧摇头。

“师父总说，等他老了，就把王八山的一切都留给你，就连小师妹，师傅也要许配给你。我不明白，论吃苦忍耐，你不如我，论人才相貌，你不如我。论学艺技术，你更不如我。况且，你是出了名的偷奸耍滑，能偷懒就偷懒，能混日子就混日子，可为什么，师傅他就是喜欢你？甚至出了社会，我们摆摊算命，别人找的都是你，而我，就像是个捎带手的摆件，是可有可无的附属。”

王少仪浑身都颤抖了起来，他几乎指着张半仙的鼻子说道：“师哥，现在我富了，现在我有钱了，现在，有百十号人叫我管带，叫我大当家的，可为什么，你还是用这种眼神看我？你这眼神，就像当年师父的眼神一样，我每次看到这样的眼神，就心烦，就狂怒，你告诉我，你能有这样的成就吗？你混一辈子，最后还不是靠我？”

张半仙没想到王少仪竟然对自己有这么多看法，可现在，他身体虚弱，知道自己难逃一死，已经无暇顾及许多，只想知道杀害师妹师父的凶手到底是谁，于是他问道：“师弟，我已经是将死之人，富贵钱财和我都没有关系了，我只问你，师父和师妹，到底是谁杀的？”

王少仪站在原地，冷冷看着张半仙：“师哥，这一切都是你选的，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，你怨不得我身上，到了下面，告诉师傅，我王少仪才是有出息的那个，我王少仪，才有资格娶小师妹。”

“师傅……”张半仙只喃喃说了两个字，眼前一晕，摔倒在地，不断喘着粗气：“王少仪，凶手是？”

一切都在沉默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