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的话并没有震动沈璀，他反而轻声笑了笑，坦然道：“无论是谁当太子，剩下的那一个，要么去山中修行，要么当一个闲散王爷，只不过，黄天道倾向于让我进入山中。”

“我听说，长公主已经承道了。”

沈璀点了点头，“皇姐在修道上有异于常人的天赋，很年轻的时候就承道了，不过大景朝现在正是气势鼎盛的时候，加上吞并了大郑，所以皇室有两位成员进入山中修行是完全没有问题的。”

“所以二皇子叫我前来……”

“只是喝喝茶，聊聊天，”沈璀温和地笑着，他没有展现出上次的失态，“顾大人，其实我一直都非常看重你，即便你支持的是老四，但是日后万一，我是说万一，我登上了皇位，到时候也绝对会既往不咎。”

“为君者仁。”顾深虽然感觉沈璀有一种莫名的自信，但是还是昧着良心恭维了他一句。

沈璀开怀大笑，举起茶杯朝顾深致意。

趁着这个机会，顾深问道：“我其实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二皇子。”

沈璀挑了挑眉毛，反问道：“是关于泰王的？”

顾深点点头，他从见到泰王的那一刻起，就有一个疑问在脑中挥之不去——泰王此行下山，到底是为什么？他作为山中修道者，无法承担帝王的皇道气运，也无法对朝中势力发挥太多影响力，他的目的是什么？

沈璀压低了声音，“有些事实很多人都知道，但是并不代表没有人试图改变事实，山中有得道的高人，在试图利用俗世王朝的皇道气运进行修行。泰王此行，说明黄天道在这条路上，也许有了一些成果，这也是我答应前往黄天道山门修行的原因。”

顾深很快意识到，这是一个极其重磅的消息，如果黄天道真的在这条路上前进，那很有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。

顾深来到这个世界，一步步接触到世俗权力的高层和山中修道的规则，他不止一次地怀疑，山中修道者和俗世王朝的禁忌和限制，是一种过于精妙的平衡，很难不让人猜测，其中是否有人为设计的因素。

这种精妙的平衡，令修道者可以从俗世中获取修行的资源，但是却不能过分地插手俗世凡间的事务，总体来说，这种平衡，更加倾向于保护俗世中的百姓和普通人的政权。

否则，如果没有这种限制，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变成赤裸裸的丛林法则，谁的修为高，谁的战斗力强，谁就能掌控更多的资源、疆土和人口，而那些处于底层的修行者，则只能获得更少的资源，更不用说那些不能修行不能承道的普通人，将会被上层的修行者榨得一干二净，很快这个世界就会彻底地失去活力，自己这种没有修行的普通人，不可能做到一个王朝的三品大员。

那样的世界更加简单，也更加残暴，现在坐在顾深对面的二皇子，也用不着跟自己的弟弟勾心斗角争什么太子之位，到时候谁的修行天赋高，谁的道行法力高强，谁就继承皇位就完事了。

然而这种规则会彻底地将世间现有的秩序打破，继承皇位的那个人，如果登基之后，曾经的竞争对手在修为上超过了他，那在位的皇帝是不是得让位？

更简单的，谁的修为高谁官大，但修行总有先发后至，今天我修为低，是你的下属，明天我突破了，修为超过你了，那咱俩的位置是不是得换一换？

当武力和破坏力承载于一个人本身而没有限制时，世间的政治和规则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。

沈璀见顾深听完他的话之后，一直沉默不语，忍不住问道：“顾大人在想什么？”

顾深勉强笑了一下，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跟沈璀演戏，“这件事情影响可能极其深远……”

沈璀目光深沉，低声道：“的确如此，如果黄天道真的成功破解了修道者与俗世气运之间天然的排斥，与我而言，一个太子之位算得了什么？”

“到时候哪怕是一个王朝的皇位，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
沈璀捏紧了手中的白瓷小杯，“我在听闻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，就下了决心，暂时放弃太子之位的争夺，前往黄天道修行，所以这一次，并非黄天道主动邀请，而是我主动找到舅父，通过他的关系，申请前往黄天道。”

沈璀此时已经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得意，这件事情，他之前一直埋藏在心中，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，甚至连内侍司的余公公也不清楚，而涉及到山中隐秘，很多事情都无法跟别人述说，现在在顾深面前一通倾诉，将心中的野心告诉顾深这样一个并非自己阵营，甚至还给过自己不小难堪的人听，令沈璀赶到一阵快意，连念头都通达了不少。

“其实我有件事情，想通过二皇子带句话给镇守大人。”

沈璀此时心情正好，爽快地答应下来，“我保证帮你说，但是舅父不一定答应。”

“吕都出现了异种，还有一群在抓捕异种的修道者。”

“原来是这件事……舅父作为镇守，灵识可以覆盖整座城池，只要有人使用山中手段在城中作乱，应该逃不出舅父的感知，不过这件事情我会替你转达。”

顾深心里一直记挂着李馥岚，在沈璀这里得不到太多的信息，于是起身向沈璀告辞，沈璀坚持要将顾深送至门口，路过前院的大雪松时，那名身着青色道袍的秀丽道姑仍然站在那里。

沈璀忽然笑着说道：“吕都有传闻，说小顾大人好美人，而且喜欢身份特殊的美人，不知是否看得上这位玉嫣道长。”

顾深一愣，见那道姑面带羞色看了过来，明白沈璀说的正是此女。

“恶名远扬，实在惭愧，不过近日家中事多，无福消受，多谢二皇子美意。”

离开青林观不远，一辆马车从顾深身旁驶过，一枚石子包裹着一张纸条从车窗轻飘飘地弹飞出来，顾深不着痕迹地抬手一挥，将石子抓在手中，展开纸条一看，上面用粗狂的笔调写着一个地址，落款是：甘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