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觉得吗？”

独孤竞走近一步，他看她的眼神，像看夏天的流萤。

“你百般维护着他，你说起他的时候，眼神温柔。当你问我是不是他的时候，你仰着头，满怀期待，你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，你又不像个孩子，你有呼之欲出的心事，你热切如一朵玫瑰，你有若有似无的笑意。他像你的心事，你把他锁了起来，层层紧闭，可是风一吹，香气还是散了出来。”

“别说了！”辜星曳恨得一滴泪溅落出来，“我曾经以为，他是家里派来的人，觉得亲切。后来看他那么自由，我就明白了，他不是姬家派来的人。他多次救我，我对他有几分依赖，在我心目中，他是一个美好的人，温暖的人。他，是我的朋友。”

“但是江湖人，”她迎风凉凉地说：“自由自在，不受牵绊惯了。我对他，从来，从来也没有存过半点心思，教大师兄见笑了。临淄王淡泊朝堂，我待在他身边并不总是危险重重，再加上我终究会和家人相认，所以此后未必需要他屡屡出手相救。我和他，会渐行渐远吧，他走他的江湖，我做我的王妃。”

独孤竞偷偷藏在心里的那团火，“噗”地一声灭了。

他没想到，他一再忍下，一再错过的提醒，说了出来，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。

不得不承认，在此之前他心存一点侥幸，他有那该死的期待！

因为他一直觉得，辜星曳把外表最刻薄的一面留给了他，而把内心最柔软的一隅留给了人美心善。

如果辜星曳承认人美心善对她来说，是不同的。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同，他发誓他会立刻承认他是，他会立刻吻住她，端木浅会的，他也会，凭什么不能一较高下。

然而在她眼中，他和她完全没有交集的可能。他是江湖人，独自走江湖路。她则是临淄王妃，不再需要他。到底是小师妹，说话玲珑。明明是陌路人，却说得滴水不漏。把他推得远远的，却说他美好、温暖，是个朋友。

他高估了自己的魅力。就算对别人来说，他什么都是。对辜星曳来说，他却什么都不是。

那个目下无尘的他，那个秉性逍遥的他，在那瞬间，被她捏得粉碎。

那滴泪，滑在她的下颌，他伸手接下，握在手心，将手藏在身后。

他接下的时候明明是热的，到了他的掌心，却是冷的，透心凉的那种。

他低下头，红了眼眶，笑了自己一声，而后收起所有心绪，淡淡倦倦。

“既然对那个人什么也没有，又何必哭呢？”

是啊，辜星曳想，她为什么哭呢？

她在伤心什么？

伤心人美心善从此消失不见，还是她和人美心善再也回不到从前，还是独孤竞的自大，控制，欺瞒？

今天原本是她万般期待快快乐乐的一天，可被独孤竞和她两个人共同搞砸了。

她怔怔地看着他，他的笑被风一吹，便凉了，他看她的眼神，淡得像一场飘雪，落在水里，立刻无声无息就融化的雪。

独孤竞说完，转身就走了。

他的背影……

辜星曳不得不承认，像松那般冷逸，真好看。

她自问，照花楼里第一次相遇，她心中的天平有没有一刻倾斜过，她希望那么好看的人，就是人美心善？

当她哆哆嗦嗦拈了一颗相思豆，塞进他嘴里，用手死死堵住他的嘴，他们一起经历了它从臭苦酸，最后到甜，那时就像阳光明朗了起来，一行白鹭悠悠飞过。她的眼神有没有一点希望，那么古古怪怪的大师兄就是人美心善？

当她举着花去蹭他的脸，他的脸连着耳根都添了可疑的粉色，那派惊心动魄的春意，就像娇花即将竞放。在她的心底，有没有一丝渴望，面前低垂着头，骄纵不可一世的独孤竞就是人美心善？

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，拽着她的发尾，一口一个小末席。

祖父的题，太后的题，二叔父的题，三叔父的题，他们四个人抛出来的题，都不及一个独孤竞的刁钻，恶意，以及不可理喻。

可一个连背影都那么骄傲的人，他好像有点受伤了呢，是被她所伤吗？

怎么可能？！辜星曳笑自己，自作多情，软弱可欺。

她冲着他的背影，在心里无声呐喊：独孤竞，你的骄傲是骄傲，别人的骄傲就不是骄傲了吗？

*

回到屋里，辜星曳辗转反侧睡不着。

距离明天还有半个时辰，独孤竞会让人美心善彻底失约，永远消失吗？

那毕竟是他们的约定，他真得会残酷自大到单方面毁掉他们的约定吗？

她在心中冷声笑，有什么不可能？

她大师兄是为所欲为的人，想想他刚刚看她的眼神有多淡，笑容有多冷。

……

天空一声巨响，一道亮光散开，照得屋子亮如白昼。

辜星曳从床上跳下来，披衣打开门。

她看到天空闪烁着大朵大朵绚烂的花火。

不远的一峰上，有人在烟火下大叫她的名字。

那人的声音传来，明明是独孤竞，却是人美心善。

因为那人传的音是：姬大王，山中岁月快乐！

辜星曳捂住嘴，这烟火比秋水堂那晚更盛大，更好看。

平心而论，秋水堂那晚的烟火，她很想看，但那晚的心太乱，她看在眼里，从未入心。

时光又回到秋水堂那晚，她问：“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，还有，能看到你的样子？还有，……”

“还有，我想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
他说：“人美心善很好听，先留着吧。至于看到我的样子……”

“就定在你离开临淄王府的那一天吧。”

这场烟火下，她能看到，他以正面对她，不再是窗外月下她从来也看不到的一隅。

他对她挥手，向她传音，她看到他了，可她看不清他长什么样。

符合他们两个人“相见”的约定，那个无比奸狡的人，他的意思是，我让你看了，但如果你看不清楚，可别怪我。

这个人，真是可恶到极点！

辜星曳快乐又心酸，生气又好笑，她泪如雨下，冲着那一峰的人喊：独孤竞，我看到你了。

反正任凭她怎么喊，那一峰的人也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