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伏龙

墨行见此已经瞪大了眼睛，对于他这种祖庭鳌头弟子来说，千百道法皆有迹可循，即便瞧不出根底，也总能分辨一二皮毛，可太师叔祖这一手法印他闻所未闻。

“世上竟有如此神骏之物。”小将慨然，一半是恭维，一半出自真心，他是靖远县侯嫡子，文安公主驸马，自然见过甚得陛下喜爱的那五匹宝驹，但如今看来，竟然比之稍逊数筹。

牧云其实也愣了一瞬，怪不得一头没什么战斗力的召唤物能达到稀有级，原来走的是魅力路线。

白马打了个响嚏，摇头晃脑地甩动着颈项处近乎晶莹的毛发，它轻蔑地斜视了某人一眼，在感知中，这家伙空有王子的样貌，却无半点美德。

牧云一脚将它踹翻在地，然后狠狠拽住毛发跨了上去，身为召唤物，不听话就死，有什么好说的。

“就算死了下次召唤的也还是你吧，自己动，别等我催。”

白马耷拉着眼皮起身，默默地踏动马蹄。

五百骑虽然不多，但却代表着朝廷的态度，因此远远看到白鹿身影的奇人异士只能沉默，大一统王朝即便步入腐朽末年，也有随便掀翻一家门派的底蕴，况且扶龙山本就是目前执道家牛耳者。

进入野外军队驻地，一眼望去旌旗营帐看不到尽头，五万骑兵是个可怕的概念，需要远超这个数量的辅兵和民夫，这支军队已经让司州北部当地郡县的财政直接崩溃，未来一到两年内，注定会爆发反抗。

不过这边的州牧和镇北王关系颇深，大义未失的情况下，无法拒绝朝廷索要军械粮草，根据兵部尚书的上奏，正好到时借机将其免职。

中军大帐，白鹿由小将牵着，除牧云外，其他人都被拦在帐外，兵家大佬的个体战力称得上稀烂，不得不得注意一下，这也是另外四位峰主没有下山的原因之一。

帐内点着烛火，靖远县侯坐在木案后坐等来人，身旁站着一位面具男子，黑色布衣完全没法遮挡隆起的肌肉，这名武夫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。

“贫道清秋，见过县侯。”

“真人请坐。”靖远县侯并不吝啬笑容，“此番你我双方合力，得到白鹿也算水到渠成，按照司礼监秉笔的那个老杂毛所说，大乾得鹿可为圣上延寿百八十日，练气士总是神神叨叨，真人可有看法。”

“陛下龙体康健，白鹿无非讨个彩头罢了。”牧云稍微低了低紫竹板。

“是极。”靖远县侯抚须大笑，看来这位扶龙山小师叔也是个识时务的，他只相信兵强马壮，再次之就是武夫的拳头和剑修的本命剑，其他一概都是花哨无用的东西。

牧云坐在左下首的木案后，小将开始吩咐执戟兵传令上菜，至于那些扶龙山所属，自然也有与规格相符的招待。

白鹿性情果决，百年前曾自尽于猎户之手，否则朝廷也无需扶龙山协助，军队下马上山寸寸搜寻，总能找到踪迹。

牧云将不远处的沙盘悄悄记住，这大乾估计药丸，动员十数万人只为抓一头白鹿，就算有超凡的因素影响，在他看来依旧难说好坏。

很快，一盘盘佳肴被端了上来，猪肉在当今很少出现在正规场合，通常被视为低贱之物，处理困难导致膻味很浓，因此面前的肉食以熊掌和鹿脯为主，辅以莼菜羹等，至于名字，对某人来说好听又难记。

酒过三巡，黑衣人还像雕塑一样站着，靖远县侯脸颊已经染上少许酡红，孱弱的体魄不允许他饮酒太多。

“真人，我会分出三千骑由旬儿护送你们回山，朝廷的赏赐等过些时日会由礼部与太鸿天师商议，咱们自家人当然不能以之前的规格糊弄，如今天下乱贼颇具雨后春笋之象，伱我双方还需精诚合作啊。”

牧云没有说话，只是将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，对方口中的“你我”恐怕不是指朝廷与扶龙山，这位靖远县侯大概也看出了天下大势，想要谋求一条退路了。

县侯与国同荣同休，但谁不想家族荣华得以再续，扶龙山襄助高祖后以“扶龙”为名，自然是有些神异的，况且五百多年前那一代山主亦是卜算一脉。

日过中天，安旬已经在侧军抽调了三千骑，只不过都是单马轻甲，毕竟一趟护送没必要把自己搞得五劳七伤。

牧云告辞离开中军大帐，黑衣人轻拂靖远后背，伴随着一股混浊酒气吐出，县侯的目光陡然清明。

“皇叔，这位清秋道长如何。”

“我很可能打不过。”

靖远愕然抬头，首先他问的是能不能看出扶龙山高层的态度，其次二品武夫打不过的家伙不是只有一品了吗。

黑衣人语气生硬地说道：“他对扶龙山和朝廷都不在意，大概是被天师惯坏了，再者，二品也有高下之分，我只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本能，但一品还不至于，天壤之别，否则我已经扔下你跑了。”

“他又不会杀我。”

“扶龙亦伏龙，高祖所戮不也是皇帝?”

靖远县侯咧嘴笑了笑，“大逆不道。”

黑衣人目光冷峻，“忠言逆耳，可惜陛下不愿听，你也不敢讲。”

靖远县侯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，最终帐内只有一声无力的叹息，这个局面下，忠诚的代价实在太高了，他不敢用全家性命去赌陛下的心意，扶龙山坐享国运五百四十载，几乎让所有人都忘了他们也曾是“反贼”。

直道上，三千骑兵左右开路，牧云躺在马背上闭目养神，白马小心翼翼地前行，之前因为赶路颠簸，它已经挨了好几拳。

牧云从大袖内兜掏出一张黄纸签，这是身份自带的东西，按照山主的安排，他这个小师叔未来要多次下山游历，目的是找到属意的“蛟龙”，因为年轻，故而可以犯错，就算最终失败，投资错误，扶龙山还可以将他赶出师门。

可一旦成功，扶龙山就能再享一朝国运，这是每隔数百年一次的关键选择。

如此重担动辄身陨，所以山主平日总是颇为纵容，至于小师叔为什么是他，大概和那卜算之能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