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一天一夜，又或许是两天一夜，滴水未进的小姑娘在寒冷的冬日里发起了高烧，斯内普抱着手，皱着眉头，最后才极为不耐烦地把尚且年幼的德洛拉从地上抱起来，扔到了二楼一间布满灰尘的客房，拿了不知道什么药剂，掐着她的鼻子灌了下去。

不知道他又想起了什么，大发慈悲地给她喂了几口水，外加几口没有过期但是已经放了很久的面包。

“西弗勒斯，你真的要把这个肮脏的泥巴种的女儿抚养长大？”

“几口水和面包，就是我大发慈悲，她能活下来就足够了。等到她十七岁成年，以后她是生是死，都跟我没有一点关系。如果她任性娇纵，我是不会容许她留在蜘蛛尾巷的。”

斯内普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一样在德洛拉眼前闪过，从她五岁到十一岁，斯内普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过她，直到她进入了霍格沃茨……

“竟然是个愚蠢的赫奇帕奇——”

“我没有这样的女儿！”

“还想让我单独辅导魔药，愚蠢的赫奇帕奇，丢脸的坩埚杀手，没有这个资格——”

“她怎么会这么愚蠢？！就跟她的母亲一样，我没有这样愚蠢的女儿！”

“德洛拉·斯内普，你怎么敢——说出这个词——”是那痛彻心扉的一巴掌，击碎了她对父爱的所有幻想，原来，在他眼中，她这个女儿，就是这样的不堪？

不分青红皂白，扣去了赫奇帕奇五十分，任我被倒挂金钟，倒吊在屋檐下一天一夜，哪怕我什么都没有做错。

“西弗勒斯，听说斯内普小姐受伤了，你给她配制魔药，真是难得一见，你真的开始在意这个孩子了？”

“在意她？她再怎么都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，我这样做，只是为了不那么愧疚，毕竟我要抚养她到十七岁。”

德洛拉竭尽全力，建立大脑屏障，从斯内普的记忆里退了出来，她怔怔望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黑袍男人，他是西弗勒斯·斯内普，是霍格沃茨魔药学教授，斯莱特林的院长，年轻有为的魔药大师，可是，你真的是我的父亲吗？西弗勒斯·斯内普？我在你眼里，到底算什么？

怪不得，她总觉得自己缺失了一段记忆。

原来，是那场高烧，让她忘却了黑暗阴冷的储藏室，忘记了那噩梦般的一天一夜。

忘记了，她那位所谓的父亲，那样的厌恶她。

还对她父亲抱有这样的期待？

“妈妈，爸爸他会喜欢我吗？”

“你是他的女儿啊，血脉亲情，是无论如何都斩断不了的，你的爸爸，他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
幼时记忆翻涌而出，德洛拉举起魔杖，对准了斯内普：“在你眼里，我究竟算什么？一个肮脏的意外，还是……碍手碍脚的污点？”

“德洛拉，我……”斯内普欲言又止，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
“妈妈说，血脉亲情总是斩断不了的，她说，我的爸爸，一定会喜欢我的……可是，对你来说，给我喂几口水，吃几口不知道放了多久，却没有过期的面包，就算是大发慈悲。”德洛拉抬眸，眼底一片死寂，那是彻底的心死如灰，眼泪干涸，“我就不该对你有所期待。我错了，是我错得离谱，是我错了，是我，还对你抱有那么一丝期待……”

“德洛拉——”斯内普伸出手，想要安抚德洛拉的情绪。

“别碰我！西弗勒斯·斯内普，我和你的父女关系，就这样走到尽头了，我嫌你恶心！”德洛拉眼角最后一滴泪滚落，唇角却勾起一抹弧度，“以后，我只是继承了这个姓氏，却跟你无关的人了，斯内普教授。”

“德洛拉……”

石门“砰”一声重重关上，德洛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长廊中。

黑湖岸边，银装素裹，天地间具是极致的纯白，偏生只有她穿着黑色的校袍，格格不入。

她错了，错在心底对斯内普这个所谓的父亲，还有那么一丝信任。

错在，认为这个男人，真的改变，真的开始在意她这个女儿了。

可是，她大错特错，十三岁以前的人生，斯内普的眼中从来没有过她，直到她因为“倒挂金钟”事件，晕倒在麦格教授怀中，斯内普觉得被同事看了两个人之的私事，如果他再不关心一下这个女儿，就会遭受更多。

“德洛拉，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？”

是卢平教授，他的袍子打满了补丁，远比不得斯内普身上的黑袍精致，这位教授与斯内普同届，却满脸沧桑，想来是因为狼人身份吃了太多的苦，可哪怕是这样，他依旧善良，对待学生温和细心，总能考虑周全，可是，她那位所谓的父亲呢？

德洛拉垂下眼眸，扯了扯嘴角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心情不好。”

“和西弗勒斯吵架了？”卢平教授站在德洛拉身边，语气依旧温和：“如果你愿意，可以跟我倾诉，我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任何人。”

“卢平教授，我真的可以信任您吗？”德洛拉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说道。

第60章 记忆（二）

卢平教授微微一怔，心猛地一疼，这些年，斯内普到底是怎么照顾玛丽安的孩子的？玛丽安那样一个阳光的人，她的女儿，怎么会是这样敏感多疑的性格？

见到这个孩子的一眼，他就知道，德洛拉，一定是独自一人长大的，被爱包围的孩子，不会这样敏感多疑，以至于不敢相信任何人。

“德洛拉，你愿意相信我吗？”

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德洛拉回头，微微一笑：“尽管，有人总是耳提面命，让我远离您。可是，我认为，您是可以被信任的人。我去费尔奇先生那儿看过，詹姆斯·波特，西里斯·布莱克，曾经多年霸凌一个同年级的斯莱特林学生，级长莱姆斯·卢平阻止无果……”

“一个遭受过那么多年恶意的人，是用什么心态，看待他的女儿，遭受跟他一模一样的事情，却无动于衷的？卢平教授，您尝过被‘倒挂金钟’倒吊的滋味吗？我受过。”德洛拉云淡风轻，谈论起这件事情，却如同闲聊说起天气那样轻松。

“你……被用过‘倒挂金钟’？！”卢平教授似是难以置信，“是谁，是谁对你用了这个咒语？”

“一个跟我同级的斯莱特林。我只被倒挂在霍格沃茨长廊下，一天一夜而已。”德洛拉往一眼白茫茫的天，语调中透出一丝淡淡的讥讽。

卢平教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，良久，他才开口说道：“我的那几位朋友，有两位已经永远离开人世，一个被投入阿兹卡班，现在逃亡在外，我想，我需要代替他们，向西弗勒斯道歉。德洛拉，对不起，没有想到，你也……”

“卢平教授，这与您无关，不是吗？”德洛拉苦笑道：“我只是好奇，一个人到底要心硬到怎样的程度，才能眼睁睁见到自己的孩子，将他受过的痛，又全部遭遇一通，而无动于衷的？”

“德洛拉……”卢平教授的嘴角也挂上了苦笑：“我并不那样了解你的父亲。我希望，你能够好好的爱自己，不要期盼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，经营好自己的生活，才是最重要的，不是吗？”

“谢谢您，卢平教授，我想，我明白了。”德洛拉转身，往霍格沃茨城堡的方向走去，目不斜视，与斯内普擦肩而过，没有必要，她不会再跟这个所谓的“父亲”，说一句话。

大脑封闭术的辅导，她想，也应该到此为止了。

她不想自己的记忆再被人偷窥，还是，被这样一个视她为耻的人瞧见。

她极其厌恶自己的不堪和屈辱被人瞧见，尤其是，一个外人，跟她毫无关系的人。

“德洛拉？德洛拉，你怎么了？”雅思琳伸手在德洛拉眼前晃了晃：“你没事吧？怎么魂不守舍的？你告诉我啊，有事别憋在心里，说出来啊——”

最后，雅思琳的话语中已经染上了几分哭腔：“塞德里克，泽拉，你们过来看看，德洛拉她到底怎么了？我——我害怕——”

“梅林啊，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——快，我们必须把她送进医疗翼——我去通知斯内普教授——”泽拉的声音渐渐远去，德洛拉皱了皱眉，为什么，他们会这么着急呢？她只不过是比平常反应慢了一点而已，不至于的，真的。

她只是头有点晕，不太舒服而已。

不要去通知那个人——

“梅林的胡子！！”庞弗雷夫人也被吓得惊叫起来：“加西亚小姐，去通知波莫娜过来，能把西弗勒斯叫过来最好——可怜的孩子，怎么会烧成这样？她至少高烧了三天了，都没有人发现的吗？”

德洛拉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此时此刻空茫呆滞，没有一点光芒聚集，就像是没有意识的布偶娃娃，只能任人宰割。

“庞弗雷夫人，那天德洛拉从黑湖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，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。”泪水不断从雅思琳的眼眶滑落，“她什么都不肯说……”

“这是大脑封闭术的后遗症。”庞弗雷夫人眉头紧皱：“可是，斯内普小姐为什么会练习这样冷僻高深的精神类魔法？她在此之前，还遭受过摄神取念，加上严重的感冒高烧，如果……”庞弗雷夫人欲言又止：“她的智商，也许永远只会停留在五岁。”

“大脑封闭术？摄神取念？”雅思琳喃喃自语，她只从父辈口中听过只字片语，可是，这些，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朋友身上？

德洛拉，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孩，为什么要遭受这些？

雅思琳不明白。

斯内普脚步匆匆，黑袍上还沾着一块深绿色的污渍：“波皮，德洛拉，她怎么了？”

“加西亚小姐，迪戈里先生，还有麦克米兰小姐，你们先出去吧。”庞弗雷夫人眉头紧锁：“涉及病人的隐私，哪怕你们是斯内普小姐最亲近的人，也不能在这里。西弗勒斯是她的监护人，要对斯内普小姐的身体健康负责——”

“好的。”雅思琳一步三回头，最后被泽拉拽走。

“德洛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”雅思琳呆呆道：“是我不好，没有发现她的异常，如果早一点……”

“雅思琳，这不是你的错，德洛拉不希望麻烦我们，她不喜欢脆弱的一面被人看见，你知道的，她那么敏感……她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，什么都一个人打碎了咽进肚子里了，她——她就这样——”说道最后，泽拉也忍不住掉了眼泪：“她到底遭受了什么？才会变成这样……甚至要靠大脑封闭术……”

塞德里克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门外，目光没有一刻移开过，谁都知道，最挂念德洛拉的，是塞德里克啊。

“西弗勒斯，你是大脑封闭术的专家，斯内普小姐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？”庞弗雷夫人的语调近乎质问：“德洛拉的身体虽然调养回来不少，就算她的魔力比同龄的小巫师们深厚，也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摄神取念——”

斯内普没有说话，垂下眼眸，心疼愧疚如同潮水漫过心间，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的女儿？

德洛拉，你不是肮脏的意外……

你不是stain……

你是我的女儿，我唯一的女儿……我唯一的亲人，唯一……愿意爱着我的人……

“我会给她配制药剂，缓解她的高烧，再解决大脑封闭术后遗症的事情。”斯内普一甩黑袍：“麻烦你了，波皮。”

斯普劳特教授站在床边，别过头去，拭去眼角的泪水，这个孩子，为什么总是多灾多难？

她到底遭受了什么打击，才会变成这样……

德洛拉是近些年来，最有天赋的学生，她对草药发自内心深处的喜爱，她对草药的敏感，还有努力，只要加以时日，她一定会是国际草药界最明亮的新星……

如果让她知道，是谁伤害了德洛拉，她波莫娜·斯普劳特一定不会放过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