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被姜俊才和汪权拉到了花坊街，这里是吕都的烟花之地，马车却没有停留在花坊街最高最亮的那一栋揽云楼，而是直接驶入了街尾一个院落中，在这条灯红酒绿的繁华花街上，这个小院实在是太不起眼了，只是在门口挂上了两个灯笼，照亮了门牌上的字：燕栖居。

顾深觉得这名字还怪雅致的，令他想起了记忆中的一句冶游诗来，于是轻声吟道：“御史府中乌夜啼，廷尉门前雀欲栖。隐隐朱城临玉道，遥遥翠幰没金堤。”这是一首来自顾深记忆中的《长安古意》，这个世界上，都没有过唐朝这个朝代，就跟别说有一位盛唐的浪子卢照龄，写下这描绘盛世兴衰的巨作了。

“好诗！”车外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，姜俊才笑着掀开车帘，打趣道：“顾大人不愧花丛圣手，连诗也会作，老哥弃武从文几十年，也没你这份功力。”

顾深这才看到车外的人，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满含秋水的大眼睛，这对眼睛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，令人甚至都会忽略掉其主人的柔媚容颜，这名女子虽然不是很年轻了，但是眼含秋波，身段窈窕，一眼之下，实在令人难以忘怀。

“姜大人，汪将军，今天这是请动了哪位翰林院的大儒来我这陋院饮酒？”女子笑吟吟地出声询问，眼睛却一直在顾深身上停留。

汪权哈哈笑道：“姜大人，你看我没说错吧，顾大人一开口，就将这花坊街的才女燕老板给迷住了！”

姜俊才给顾深介绍道：“顾大人，这位是燕栖居的老板娘燕飞翎，燕老板，这位可不是翰林院大儒，而是咱们大景朝的御史台大夫，顾深顾大人，今晚可要把你们燕栖居压箱底的好酒给拿出来，还要把倚霜姑娘请出来，上回我来，说倚霜姑娘身子不适，看来是我这大老粗不合倚霜姑娘的口味，这回我把年少俊秀又有才的顾大人请来，应当能劳动倚霜姑娘素手，为我们演奏一曲《幽兰调》了吧？”

燕飞翎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彩：“若是顾大人愿意将全诗吟出，别说是请倚霜姑娘作陪，就是让妾身亲自喂顾大人喝酒，也是才子的恩赐。”

这虎狼之词令顾深有些招架不住，姜俊才和汪权却是瞪大了眼睛，狠狠地拍着顾深的肩膀：“顾大人你可是长了大脸了，相识多年，燕老板何时为这燕栖居的顾客这等伏低做小过？！”

三人进了屋，这间燕栖居到处都透露着一股雅致清净的味道，不像刚才路过的那些青楼那般热闹，不大的厅堂中，挂着山水字画，一侧有一个身着浅绿衣裳的蒙面女子，正在弹奏了一把焦尾琴，几人走进厅堂中，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，随后又将视线集中到自己的手指上了。

燕飞翎将顾深三人请进楼上的雅间，顾深感觉这燕栖居中，似乎只有自己这一波客人。

姜俊才好像看穿了顾深的心思，带着些许炫耀的态度对顾深道：“燕栖居并非寻常欢场，想要进来，得通过老客引荐，能够来此的，都是咱们大景朝的勋贵，大伙都是好面子的人，寻常人等都不会带进来，这才令此地清净安全，绝大多数时候，这里也只有一波客人，今天我是特意请燕老板谢绝了其他客人，将这里包了下来，当然咯……”姜俊才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露出来一半，看上去怕是有几百两，“这里也是实实在在的销金窟。”

顾深心领神会，这不就是大景的高级会所嘛。

燕飞翎没有让三位贵客等待太久，她很快就领着三位姑娘前来，其中两位看来是汪权与姜俊才的老相好了，一进来就径直坐到了他俩身边，剩下那位，不用顾深猜测，姜俊才就笑着拍手：“燕老板不是说要舍身相陪，怎么还是把倚霜带过来了？”

燕飞翎笑道：“既然姜大人有请，顾大人又是初来，倚霜闲着无事，就叫来为三位大人奏曲，就看顾大人……”她把眼睛转向顾深，似乎要从眼中伸出手来抚摸顾深一般，“想要倚霜奏曲，还是妾身喂酒……”

顾深还没说话，姜俊才和汪权就起哄：“都要都要，顾大人可是今天的贵客！”

于是燕飞翎就让倚霜在旁奏曲，自己坐到了顾深旁边，亲自为其倒酒，好在顾深还算有点定力，连忙从她手中接过白玉杯来，害怕她真的将酒杯送到自己唇边。

姜俊才闭口不谈立嗣之事，只是与众人调笑作乐，似乎真的是来喝花酒，看他这副样子，与在刑部所见，完全是换了一副面孔，顾深心想这家伙也是个妙人。

燕飞翎身上淡淡的馨香也与一般的烟花女子不一样，香味中带着一丝青草的味道，她笑着侧头看向顾深的面庞，眼睛弯成一道明月，问道：“顾大人，你还没有把诗念完呢。”

人家这么热情，顾深实在不好拒绝，只好念道：“挟弹飞鹰杜陵北，探丸借客渭桥西。俱邀侠客芙蓉剑……”下面一句他就停住了，感觉不是那么适合，毕竟这首诗虽是浪子冶游之作，但也带着讽喻批判之意，否则也不会作为一首冶游诗而成为千古名篇。

顾深只好说道：“接下来的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
“原来还是即兴之作，顾大人这几句，有大家之风，妾身自饮一杯。”燕飞翎拿过顾深刚刚喝过酒的杯子，毫不避讳地自饮一杯酒，脸上泛起了浅浅的醉红之色，更加娇媚迷人，那对销魂电眼，更是一刻不停地追逐着顾深的视线。

好家伙，顾深感觉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，不停地提醒自己：哥们成婚了，对象还是南郑国第一美人，犯不着犯不着……

结果脑子里有另外一个邪恶的声音又在不停地聒噪：南郑国第一美人有何用，连手都没有牵过……

趁着顾深天人交战的间隙，燕飞翎又娇言软语地往顾深嘴中倒了好几杯酒，令他浑身发热，脑子昏沉沉的。

好在一个小小的意外拯救了失足边缘的顾深，那名在厅堂中弹琴的女子忽然敲开了房门，在燕飞翎的耳边低语几句，燕飞翎连忙告辞：“抱歉各位，有个醉汉在门口闹事，妾身去去就来。”

燕飞翎走后，顾深推开了身后的窗户，一股带着水汽的江风迎面吹来，原来屋后不远处就是丹江的水面。

姜俊才见顾深起身，叫退了三位女子，关上了房门，对顾深道：“顾大人，今天圣上所言，你怎么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