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豆倚着门框，头顶的月光将深蓝色的天空照得亮堂堂的，她看到顾深正穿过驿馆的大门，朝里面这座小楼走来，一路上，云州军的将士们将这座驿馆防护得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。

顾深已经穿过重重守卫，进入了这一间僻静的小院，红豆拿起挂在屋檐下的灯笼，轻快地走下楼去，正好在楼下接到顾深。

“怎么还没有睡？”

顾深平静轻柔的话语落入红豆的耳中，红豆嗅到他身上的一股黯淡的香味，口中说道：“明天就要启程回去，我稍微收拾一下东西。”

其实两人回到宿阳才两天，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。

二楼的窗台边，正好有一把竹制躺椅，顾深坐在上面，月光正好从窗户洒进来，铺在了他的身上，虽然魂魄没有离体，但顾深还是感受到一种深入灵魂的舒适感，就好像是在数九寒冬，赶了一天的路之后，泡进暖洋洋的温泉中一般。

红豆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，递给顾深，这是李馥岚之前寄到宿阳驿馆的家书，顾深回到宿阳之后，一直在各处奔走，红豆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封还未拆封的家书交给他。

顾深展开信笺，素白宣纸上整整齐齐地写满了李馥岚俊雅有力的字体，顾深心情平和地看下去，他完全能够确定，这封信，也许是在郁念湘的授意下写的，都是些平平淡淡没什么营养的话。

不过到后面，顾深看到了李馥岚看似不经意的提醒：采云离府一直未归。

……

吕都城中，李馥岚头戴黑纱箬笠，衣饰朴素，行走在一个叫做石叶坊的街区中，这里是临近蛮儿坊，与蛮儿坊类似，这里也聚居了大量来自西北诸国的亡国之民，但是居住在此地的，大多是曾经西北诸国的勋贵与世家，虽然已经亡国，但是家族积累的财富和资本，仍然让他们在这敌国的帝都，拥有比蛮儿坊的平民们更加优越的生活。

因此，石叶坊的街道规整，房屋不但干净整齐，甚至还带有西北的建筑风格，多窄窗弧墙，这种做法，原本是为了抵御西北大漠的风沙，具有防止房中进入太多沙土的功效。吕都虽然气候较干燥，但是还远远到不了刮起沙尘的程度，这纯粹是石叶坊居民从故土带过来的一点儿思乡情谊。

李馥岚喜欢将自己隐藏在朴素的衣饰中，在吕都城内行走，这是她以前还是长公主的时候，所不能够拥有的一点点自由，现在她反而可以将自己藏身于吕都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，虽然气息仍然拔群，无论是顶尖的武夫，还是来自山中的修道者，在茫茫人海中，仍然算是极少数，并没有人能够轻易地将她认出来。

今天，她要与一个人见一面。

走进石叶坊的深处，这条并不算长的街道中，两侧一路排布开去，都是酒馆食肆，这里售卖西北风味的美食与美酒，还有一家规模很大的绸缎庄，专门生产售卖西北大漠风格花饰的布料，这种华丽鲜艳的花饰风格，在吕都城内也颇为流行。

走进这家绸缎庄，李馥岚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一位织娘陪伴下挑选布料的女子，和她自己一样，这个女子，也用青纱蒙着面，衣着利落干净，也是一副江湖女儿的打扮。

李馥岚走上前去，站到女子身边，女子抬头看了她一眼，露出一对圆圆的眼睛，目光柔弱，楚楚可怜。

“恭喜冬雁姑娘与常大人喜结连理，上次在宫中相见，都没有机会与你说说话。”李馥岚将织娘打发走，紧紧跟在冬雁身边，声音语调平常淡然，就像是遇见一位老友，随口寒暄。

冬雁低头不看李馥岚的眼睛，压低了声音，话语中带了一丝丝不确定：“郡主若是有事要交代冬雁，直接叫冬雁上门听教，或是来常府做客便是，为何要约在此处，似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……”

李馥岚盯着冬雁的手，这双手白皙纤长，正在一块团花蓝棕格纹的布料上轻轻抚摸，冬雁比李馥岚矮上不少，所以李馥岚微微弯腰，在冬雁的头上深吸一口气，在冬雁耳边道：“我没有猜错的话，你是山中之人？”

冬雁的身体微微一颤，她的声音更加细微：“郡主在说什么？我不懂……”

李馥岚嘴角勾出一丝笑意：“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，但是最好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什么阴谋，你也许能够瞒过常家上下，但是大景朝纵横天下，吕都更是藏龙卧虎之地，虽然你隐藏得很好，但是并非没人能识破你的伪装，比如常大人的好兄弟，我的那位夫君顾大人……”

李馥兰见冬雁沉默不语，接着说道：“你来自山中，也知道一些规则，有些事情，提前说出来，大家都好商量，但是你若是一意孤行，到时候闹出误会来，可别说大伙都欺负你。”

冬雁的手紧紧攥着那匹布料，指节都已发白，她的身体在颤抖着，眼神中充满了挣扎，还有莫名的光彩不停地在眼底闪过。

过了良久，她仰起头，把嘴唇紧紧贴到李馥岚耳边，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李馥岚原本平静自信的眼睛瞬间翻起滔天巨浪，她在听到那一句话的瞬间，身体绷成了一根弓弦，甚至下意识地往远离冬雁的一侧移动了一丝，就算她见闻广博，从小在宫中锤炼养气炼神，也一下子没有经受住这个消息的冲击。

李馥岚深深吸了好几口气，直到胸口生疼，才平复下心情来。

冬雁盯着李馥岚，眼神中满是哀求与无助：“郡主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？”

李馥岚咬着牙：“这不是我帮不帮你的问题，我没有选择。”她考虑的事情，比冬雁更多，这件事情本身，也比冬雁想象的要更加复杂。

“我送你回常府，以后不要出来走动。”李馥岚语速飞快，拿起了那匹给冬雁抓皱的布匹，给织娘丢下一锭银子，拉着冬雁快步走出绸缎庄。

在前往常府的路上，李馥岚的手一直放在腰间，那里有一柄缠腰软剑的剑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