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见黎说着，脑海中不觉就泛起那时的一幕幕画面，眼前又不听话地模糊起来。

她举起手，远远抚摸着那虹光，一下，一下，仿佛触到了他的温度似的。

她轻轻张开五指，那空中溅起的七彩水沫，被她错落的指缝掩得迷离。

恍惚间，她忽然听到脚步声起。

循声转头，却见一个汉子，身形高瘦，墨蓝色的长袍，齐耳的黑发，颌边三绺须髯，沿着水岸，慢慢走来。

苏见黎抹了抹眼泪，低了头，下意识地后撤几步，给那汉子让出一条路。

那汉子走过苏见黎身前，目光却频频往她身上抛来。

苏见黎虽是低着头，余光也看到了，多少被瞅得有些不舒服，谁想那汉子直接停在了她的面前。

空荡荡的荒原水潭，只有他们三人，苏见黎不禁心下惊慌起来，顾回也拉住她胳膊，低声道：“娘，这个人好怪。”

“这位大哥，你这样……有些冒犯了。”

苏见黎轻声说着，小心翼翼抬起头来，四目对视的刹那，却见那汉子眼角一颤。

苏见黎虽不想瞧他，但发觉此人有些怪异，便瞧了片刻，不知怎地，竟有些面善，不禁犹疑。

“娘？”顾回在一旁摇动她的手臂，“你怎么了？咱们走！”

但苏见黎目光呆呆的，有如出了神。

二人对望良久，一行泪突然从那汉子眼角淌过脸颊。

“你，你……”苏见黎双手微抖，泪珠也已在眼中打转，声音发颤，“你是……”

那汉子脸上露出沉重的微笑。

苏见黎咬着嘴唇，举起手，慢慢靠近那汉子的脸，手刚触及，便被他胡渣一扎，触电般收了手。

她咽了下口水，又缓缓举起手，抚住那汉子脸颊，泪水忽如泉涌，二人紧紧抱在一起。

原来那汉子不是别人，正是顾旸。

他的面容虽添风尘，可那对眉眼仍明朗如初。

顾回在旁边看着二人拥抱，陷入震惊与困惑。

“你，你还活着……”苏见黎把脸趴在顾旸胸口，哭道，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
“是啊，……我还活着。”顾旸声音微颤，也是泪流满面，“我回来了。十年了……”

苏见黎道：“是十一年零六天。”

二人温存了一回，苏见黎忽然想到什么，一双手慌乱地向他胸前摸去，摸了几摸，又滑下手去摸他的大腿。

“早就没事啦。”顾旸笑道，“阿黎，你……半点也没见老。”

苏见黎闻言，直起身来，定定地瞧着顾旸，任由泪水漫过脸颊。

“可你老了。”苏见黎哽咽道。

她闭上双眼，微踮起脚，向着他唇间吻去。

唇尚未及，忽听顾回咳嗽了两声，苏见黎慌忙顿住。

“等等。”顾回瞪着顾旸，“你谁啊？”

苏见黎听说，与那汉子对视一眼，都破涕为笑。她拉过顾回来，轻声道：“来见过你爹爹。”

顾回大惊之下，支支吾吾地道：“他……他是我……？”

“是呀。”苏见黎笑道，“他就是你爹爹，顾旸。”

“顾……旸？”

这是顾回第一次听到爹爹的名字。

“这是咱们的儿子？”顾旸蹲下身，试探地摸起顾回的头顶，凝望着他，眼光温软下来，“……却这般大了。叫甚么名字？”

“顾回，回来的回。”苏见黎微微一笑，转头向顾回道，“回儿，你知道么？娘给你起这个名字，就是盼着你爹早日回来。”

但此时顾回眼瞅着这位粗糙平庸的爹爹，无论如何与什么大侠、大英雄联系不起来，；但发觉自己的眉毛确是与他师出同门的。

“回儿，叫爹呀！”苏见黎见儿子望着顾旸的目光五味杂陈，连忙笑笑，“……别看你爹沧桑了，当年也是堂堂一表。”

“算了。”顾旸笑着站起，“第一次见面，别难为孩子。……阿黎，终于等到你来了。”

“等……等到我？哥哥，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苏见黎时隔十一年，再度听到这声“阿黎”，心中不禁激荡感伤。

而这久违的“哥哥”虽少了几分甜腻娇媚，却多了一些温润沉着，以一种别样的魅力再度搔起他的心弦。

“这说来话长了。……”顾旸苦笑，微微叹道，“来，咱们到那石头上坐着说话。”

二人挽了手，转过身去，顾回呆滞地跟在后面。

方才坐下，远处“嘚嘚嘚”响起马蹄声，且越来越近了。

苏见黎忙道：“哥哥，你猜是谁来了？”

顾旸一愣，头脑短了路。

“哎，傻哥哥！还是突然犯呆！”苏见黎握住他的手，“你过会再讲罢，先躲起来。等那人来了，给你们俩个惊喜。”

顾旸点点头，忙纵身躲到岩石后。

苏见黎整理了几下衣服，拉了顾回，又走到岸边，看着水潭。

听得马蹄声近，苏见黎转身时，一匹黑马赶到，翻身滚下一人。

只见那人身形纤瘦，一袭黑衣，头戴草笠，腰间一剑一葫芦。抬起脸来，却是个女子，小小的圆脸，一双乌幽幽的眼睛，二十上下年纪。

“师娘。”那少女把黑袍一甩，拜倒在地，苏见黎连忙扶起。

“一路奔波，辛苦了。”苏见黎轻声道。

“不辛苦。”

那少女笑了笑，盈盈起身。

苏见黎拂了拂少女肩头，问道：“路上没淋雨罢？”

“徒儿带了伞。”少女指了指马颈上的油纸伞。

“那就好。”苏见黎微笑，“你何处去了？”

“嗯……”少女沉默，脸上微红。

“自然是又去了登州城南，找耿勤了。”顾回拖着长腔道。

少女瞪了他一眼，苏见黎也忙道：“去！”拍了一下顾回屁股，顾回大叫一声，跑开数步。

“我……我是去耿家了，但不是顾回想的那样。”少女淡淡地道。

“你别听那小毛头撺掇。杏儿，你也大了，有了意中人，找个好人家嫁了，也没什么不好。耿家几世良商，耿勤那小伙也老实端正，我知道你的性情，……”

“杏儿……”

顾旸从石缝间偷眼望去，见了她的容貌娇丽可爱，但声音慵魅，这竟是当年他舍命救出来的小不点么！丝毫认不出来。

“我原也当他品行端正。”杏儿说着，转身走到马旁，取下一个小包裹来，拿到二人身前，“今日却见他去青楼鬼混。”说着，把那小包裹展开，苏见黎和顾回都齐齐惊叫，后退数步。

顾旸躲在石头后面，不知底细，正奇怪时，只听杏儿又道：“师娘见怪，让你受惊了。……被我把青楼牌匾砸了，割下那厮双耳来。”

顾旸听到此处，也忍不住惊“嗯”了一声，忙捂住嘴。

“谁？”

杏儿突然目光一凛，一手拢起包裹，一手拔剑出鞘，金芒微动，飞身向顾旸这边奔来。

“杏儿！”苏见黎急叫道。

顾旸见状，起身便逃，没奔出几步，后背一痒，似乎已被杏儿剑尖戳中。

“哦豁，完戏！”顾旸心想，“好容易回来，竟要走得这般荒唐！”

说时迟，那时快，苏见黎飞起一枚金针，“咻”的一声，正中杏儿剑刃。

杏儿手一颤，宝剑落地，回头惊望苏见黎，苏见黎忙叫道：“不可杀他！”

顾旸挣扎着爬起身来。

杏儿道：“他是谁？师娘识得？”

“他……”苏见黎话音微顿，笑笑，“你瞧一瞧，他是谁。”

杏儿闻言，转过头来，望向顾旸，目光中充满惊疑。

顾旸表情平静，伫立不语。

杏儿盯着他，看了良久，眉头慢慢锁紧，咬了嘴唇，转身跑回苏见黎身边。

“认出来啦？”苏见黎问道。

“没，不过……”杏儿小声道，“我有些害怕。”

“哎哟，破天荒了，咱们苏杏儿大小姐也会害怕啦？”苏见黎打趣道，“你怕甚么呢？”

“我分明不认得他，却莫名想哭。”杏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微弱，“好奇怪的感觉……师娘，他是谁？”

苏见黎抬头，与顾旸对望一眼，不约而同，摇头微笑。

顾旸伸出双手，变手为指，打起了那套“玉环步、鸳鸯腿”……

苏杏儿见状，心中一颤。

她看着，看着，不由自主地慢慢走向顾旸，步伐有些僵硬。

走到顾旸身前时，那套腿法已然踢完，苏杏儿的眼泪也已夺眶而出。

“师父……”

苏杏儿跪倒在地，泪珠一滴一滴，打在了还未全干的泥土上。

顾旸扶起苏杏儿，师徒二人抱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