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丽四周张望，最后目光落在中年妇女脸上。

眼前的这个中年妇女，脸上肉很多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睛有点浮肿，流着泪，看着宋丽。

宋丽拼命搜索记忆中的人，有点不敢相信：“你是阿娟，老五？”

张娟抱着宋丽，嚎啕大哭：“老三，你还活着啊！你想起我来了！”

宋丽记忆中的阿娟，短发，俏皮，像个可爱的小男生，陕西人，说普通话不标准，天天缠着宋丽练口语呢，是全班年龄最小的。

眼前的张娟，身材走样，皮肤发黄，眼角的鱼尾纹非常明显。

岁月终于将红颜和美丽变成叹息，变成记忆。

张娟背后，另外一个女生过来，拥抱着张娟和宋丽，泣不成声，她是女生中的老大赵艳梅。

知道宋丽今天毕业，五个女生，来了三个，另外两个女生，一个在国外，一个出差在西安。

三十年前的中国，依然贫穷落后，国家没有足够的钱投入教育，高等教育还是精英教育，当年考上211不比现在考985容易。他们两个班，72个人，总共只有五个女生。五个女生按年纪排序，宋丽为老三。张娟年龄最小，排老五。

男生来了二十几个，从四个不同的门进来，围在宋丽身边。

想起宋丽的遭遇，好几个男生也没忍住，默默的在抹眼泪。

宋丽泪眼婆娑，将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：“你是杜伟，你是洪峰，你是小豪，你是高平，你是杨学舟，你是武世强......”

还有好几个，宋丽都认不出来了，三十年的时光，将皱纹刻在了他们的脸上，也刻在了他们的心上。当宋丽一个一个叫出大家名字的时候，就像穿越了三十年的光阴，重新回到了当年，大家一起学习，一起欢笑，一起呐喊。

那是他们的青春，也是他们记忆中的美丽与哀愁。

大家排好队，请来的专业摄像师早已搭好架子，把摄像机对准。

被宋丽称呼为“大姐”的赵艳梅拿出纸巾分给大家：“都不许哭，今天是宋丽毕业的日子，我们要补拍一张欢乐的照片。”

大家擦干眼泪，站好，满脸皱纹，满脸笑容。

三个女生站在第一排中间，男生站在后面两排，王振国老师和妻子作为老师代表坐在第一排，随着摄影师喊着“321”倒计时，很快拍下了合影。

“今天，我们班，全都毕业了。”班长杨学舟大声宣布，说完，有人没忍住，还是哭了。

都快五十岁的人，早已习惯任何事情都默默承受，能让他们简单而又彻底哭泣的事已经不多，现在周围都是同学，可以不用装坚强，可以放肆的哭，可以开怀的笑，大家感同身受，没人会嘲笑。

潘豆子坐在礼堂的角落，像一个局外人。

他的存在，更显得命运对宋丽的残忍。

过了好久，大家终于平静下来。

让王振国老师两口子先回去休息，这两人都马上要退休的人，折腾不起。

同学们一起，去看当年的寝室。

老小区已经变成成教学院，男生寝室变成了女生寝室。

楼下负责看守寝室的阿姨人很好，听说是三十年同学聚会，马上开门让大家上去。

学生已经放假，寝室没人，大家在各自的寝室门口拍照。然后再一起去女生寝室。

宋丽等人来到女生寝室，还没开门，三个女生已经哭成泪人。

学校的人工湖依然在，以前经常在这里背诵英语，露天电影院已经被彻底改造，变成职工宿舍。

在学校逛了一大圈，有人开着大客车过来，把大家接到燕子楼去吃饭。

每隔几年同学聚会一次，这几年，来参加同学聚会来的人越来越少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，能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。上次聚会只来了十几个人，今天聚会，总共超过三十个人，算非常多的。

能喝酒的斟满酒，不能喝酒的倒上饮料。

宋丽举杯：“这么多同学来看我，我很高兴，没想到今生还有再次相见的时候，这次没来的同学，我会一一去拜访，不见到大家，我总不甘心。”

张娟又哭了。

宋丽说：“不哭不哭，你一直爱哭。”

班长杨学舟放下酒杯：“宋丽，今天应该是欢聚的时候，我本不想告诉你的。”

宋丽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“有些人，你可能见不到了。姚新民，你还记得吗？当初公开给你写情书那个。你失踪后，他发誓说一定要找到你，毕业之后，他进了公安系统，后来我们同学天各一方，很多人联系方式都丢了，是他通过内部系统，慢慢把同学们的联系方式找到的。”班长说。

宋丽有种不好的感觉：“新民怎么了？”

“九年前，他离开人世了，他结婚晚，当时两个孩子一个三岁，一个六岁刚上小学。”班长说。

宋丽咬紧嘴唇，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，当年那个叫着非她不娶的人，她再也见不到了。

姚新民成绩不好，稳居全班倒数前三名，当年学校规定非常严，超过四门必修课不及格，并且没有及时补考的，就会被退学。

宋丽是班上的学习委员，特别急，每天盯着姚新民和武世强这两个成绩倒数的人上晚自习，最后的结果就是，这两个人都喜欢上了宋丽。

姚新民在班上公开宣布将来非宋丽不娶，被武世强和高平痛骂不要脸。

赵艳梅说：“新民经常加班，心梗。班上每个人都给他捐款了，前年我们刚得到消息，他妻子改嫁了。”

宋丽说：“我会去看他的，一定去。”说完，端起杯子，一饮而尽，无声的哭了。

潘豆子拿出纸巾，递给妈妈，妈妈终于回到原来的世界，回到原来的社会关系，潘豆子觉得骄傲，妈妈的同学都很厉害，妈妈也很了不起。

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，宋丽，开心起来。”高平说。

“嗯，今天我好好哭一场，以后，我会一直开心的。”

大家举杯，拍照，发同学群，没来参加聚会的同学在群里纷纷留言，祝福宋丽。

武世强说：“宋丽，从今往后，我来照顾你。”

高平说：“老武，你不是经常出国吗，以后我来照顾宋丽，同学们更放心。”

宋丽说：“老高老武，谢谢你们，我有儿子照顾的。忘记介绍了，这是我儿子，豆豆。豆豆，这些是我同学，以后你叫他们叔叔阿姨。”

其他同学看到潘豆子，感情非常复杂。潘豆子一直跟在宋丽身后，大家故意不提也不问他是谁，是想避免宋丽难过，没想到宋丽大大方方的介绍自己的儿子。

高平很热情地说：“小潘和我打过交道的，小潘，回到魔都之后，我带你去参加‘胡绊大会’，多认识些大老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