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冲天。

枯骨城近些年已经少见这种场景了，但人们仍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。

有城民涌过去看热闹，旁边住的魔怕殃及自家屋子，以不算厉害的魔气卷着沙子灭了一旁的火。

“这不是石井家吗？”

“听说昨日他偷偷祭拜罪人呢……啧啧，遭报应了吧。”

“也不知他现在还活着没，这火可不像是普通的火。切，还说自己是大魔后代呢，恐怕连这样一场火都遭不住吧。”

没有人觉得石井家的火是意外，但也没人想要追根究底。

李月红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，冲进火势渐小的房屋，然后僵在门口。

三千寿紧跟着跑了过来，越过她肩头往里看去，然后“哎呦”了一声。

屋里已经只剩下焦黑一片，包括那个佝偻着的、几乎只剩骨架的躯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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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道的另一头。

一个瘦削的人影披着黑色兜帽，哼着歌，逆着看热闹的人流，朝着城门口走去。

出城并不困难，甚至不需盘查。

离开枯骨城的那一刻，一阵妖风倏然刮过，吹起了那人的兜帽。

一只木色的手掌从袖口伸出，抓紧了兜帽领口，将它重新拽了回来，遮住了凌乱碎发和一只看上去不甚灵动的眼睛。

那人抬起脑袋，看向不远处，一个静静站立的背影。

兜帽人哼歌的声音顿了顿，随后又重新续上了那支鲜有人知的小调，朝着那年轻男子高挑的背影走了过去。

“我以为你要去很久。”

那背影微微偏过头，一个线条分明的俊秀轮廓。年轻男子声音微冷，没有什么感情。

兜帽人“哈”地笑了一声，带着不正常嘶哑的声音从兜帽下面传来。

“杀一条狗而已，不会耽误您的事……‘大人’。”

他这声“大人”叫得并不尊敬，甚至还带着些挑衅。

年轻男子却不以为意，冷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朝着没有路的地方迈步走去。

戴着兜帽的男人站在原地，耸了耸肩，接着迈步跟上，二人渐渐走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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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月红和三千寿先送那大暑一家回了陶壶城。

陶壶城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——与其说是城，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农庄。

按照大暑所说，陶壶城中的食物能够供给周围的四座小城。

黑沙每年会收走五成食物，以作为设置屏障的交换。

而剩下的五成食物，则部分作为陶壶城的税收，部分由耕种的魔族自行处置。

多数魔族会像大暑一家一样，选择将其卖给其他城池，这也成为了周边其他城池食物的来源。

李月红对此有些疑惑：“我虽不提倡城池之间的争斗，但既然这座城把握着周边城池食物的来源，怎么轻易就将食物卖了出去呢？”

大暑一脸憨厚，显然没想过这一层。

还是三千寿解答了她：“黎姑娘以为，黑沙城征收的这五成粮食，是为了自己享乐吗？”

李月红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
三千寿：“十六城中有地方粮食不够时，会向黑沙寻求交易。即便那些盛产作物的城池停止对其他城池的供给，黑沙城也不会让那些城池就这么饿死。”

大暑也跟着点了点头：“是这样，不过每座城本就跟黑沙城有固定交易，换取庇护。再与黑沙城进行额外的交易，当然不如城池之间的交易更划算。”

李月红啧啧称奇：“这就将十六个小城安排得明明白白啊。这黑沙城主倒也是个人才，为民之心就连在仲灵界都是少有了。”

三千寿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。

“为民之心？”他打了个激灵，“这也太肉麻了。”

李月红知道他一贯认为所谓的城主们并不在意百姓，只是做自己分内之事，因此笑了笑。

“虽然你说得有道理，可确实不能否认，那城主虽有统率一方的实力，却并不像量火诸魔一样迷失在权力与杀戮之中，而是为黑沙地区的魔族们做了许多实事。”

三千寿“哈”了一声，摇摇头：“只是开化的程度更高一些罢了。混火界中的魔也在此繁衍生息了万年，黎姑娘知道为何混火界比不上仲灵界繁荣吗？”

李月红略一思索，道：“整日为了生存争斗，朝不保夕，还哪里有精力思考别的？”

“对喽，正是这样。”

三千寿十分赞赏地点点头，眸子跟随着去厨房给二人续酒的大暑离开，才略微压低声音，继续道。

“上一个万年里，还好有郁宫主重整秩序，才让混火界稍有发展。但这远远不够。混火界的下一个万年，若仍是像从前一样，又怎么对抗……那个难以匹敌的存在？”

李月红瞳孔微缩。

三千寿没有明说，她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
三千寿却只是笑笑，又接着说：“所以啊，弱小的魔仅是当做食物就太浪费了。黑沙所做的，就是让这些‘食物’发挥更多作用。”

此时大暑从厨房出来，三千寿便闭了嘴，不再说话。

李月红微怔，随后垂下眼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
大暑殷勤给她又满了一杯酒。

她拿起酒杯，举了一下，这才抬眼：“……这一杯，敬那位黑沙城主。”

“唔……”三千寿摸了摸下巴，随后也笑了起来，同样举起酒杯。

“那这一杯，就敬……知己难得吧。”

杯盏轻轻相碰，随后被同时一饮而尽。

-

李月红与三千寿在大暑家里过了一夜，接着启程去黑沙城。

这一路就顺利许多，没有再遇到什么红沙暴。

李月红松了口气——若是红沙暴再来，她都怀疑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那红沙暴了。

三千寿却神秘一笑：“不一定哦~”

李月红：“？”

三千寿：“这条路，便是通往黑沙城的四条大路之一了。之所以叫大路，就是因为这四条路是绝对安全的。”

他这一说，李月红才发觉周围的气场隐隐有些不同寻常。

她在仔细感受，这才发现这条路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包裹。

想来就是这种力量，与十六城的屏障差不多，隔绝了红沙暴的气息。

周遭的行路人也变多了。

即使混火界魔族和仲灵界衣着风俗都有不同，李月红仍能分辨出那些往来的多是些商贾。

再往前走了半日，一座恢弘的城墙映入眼帘。

这城墙高大而坚固，上面用白骨装饰，却并不阴森，反而越发庄严神秘，比之仲灵界也毫不逊色。

李月红抬头看着城墙，叹道：“没想到能在混火界看到这样的建筑，与我印象之中截然不同。”

三千寿笑道：“很新吧？跟灰扑扑血淋淋的量火一点也不一样，是近百年新建的。”

二人轻易便通过守卫入了城。

黑沙城果真不愧为混火界三地之一的主城，坚固的石头垒成各有特色的房屋，路上的魔形态各异，却都散发着一种欣欣向荣的生机。

那是需要辗转求生、朝不保夕的魔族所没有的气质。

三千寿回到黑沙城，十分有主人的气度，一边跟李月红介绍街道，一边一脸等待她赞美的模样。

李月红自然并不吝啬自己的惊讶，这换来了对方更加高兴的模样。

于是这财大气粗的魔直接在黑沙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李月红，甚至席间还找来数名穿着清凉的漂亮男女伴舞奏乐，势必要让李月红尽兴。

李月红被那些热情如火的混火界美人们的目光盯着，这辈子少有地感觉到如芒在背。

她再看向志得意满的三千寿——此人现在简直就像一只金光闪闪的大孔雀。

不过……虽然非是同类，像三千寿这样有趣的先天魔族，倒也难得。

于是李月红到底没有推辞，接过对方第十一次送来的美酒。

“这是最后一杯了。”她已经有些醉意，摇着手指说。

三千寿有些遗憾，却仍然笑眯眯地：“多饮确实伤身，都依黎姑娘的。”

李月红“嗯”了一声，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

再然后，就陷入一阵无知无觉的梦境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李月红终于重新恢复了意识，睁开了眼睛。

待到她混沌的大脑重新恢复运转，看清面前景象时，就连对饮酒之后的结果并非全无预料的她，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——

“啊！？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