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月红看着石井那些珍藏的先祖遗像，心中逐渐从尊重变得迷惑起来。

原因无他——面前数十张画像，居然没有一张长相是一样的！

这其中大部分是孔武有力的男子倒也算了，甚至有两张压根不是人形。

一幅画四脚着地，尖耳獠牙，是个十足可怖的夜叉。

另一幅画则是个威风凛凛、半狼半人的模样。

李月红：“冒昧一问……你所说的先祖，只有一个，对吧？”

石井一愣，随后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：“这个，其实先祖留下来的画像十分稀少，在枯骨城上一次被占领后，关于他的东西就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。”

他拿出两幅装裱更为得体的绘卷，道：“这是我祖上正经传下来的。”

然后又指着其他：“这些则是我通过各种途径，搜集到有关他的形象。”

李月红看着那两张可信度更高的画像，点点头：“倒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，若说他是大魔，我是相信的。”

就是眼前的石井跟他先祖差得也太远。

石井已经招待二人坐下，备好了酒菜，然后开始细谈他那大魔先祖。

根据石井的介绍，这位大魔名叫“百岁秋”。

没有人知道百岁秋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枯骨城的，或许他的存在，比枯骨城还要久远。

百岁秋起初并没有名字，也不是李月红在画像上看到的模样。

在人们最早的记忆里，百岁秋还是一匹形貌丑陋、完全没有化形的魔。

因为那时的他外表十分像狼，因此后来的枯骨城民将他称为“灰狼”。

灰狼实力强横，却少有攻击意图，很快就被当时的城主驯服，拴在城门口，成为了枯骨城一条听话的看门犬。

“大概……就长这样吧，”石井将那张半人半狼的画像拉到面前，然后嘿嘿一笑，“跟我这样挺像的。”

“……”李月红沉默了一下，然后顺着他的话，“确实。”

三千寿仍是一副看戏的悠闲模样，开口道：“魔族的一生有许多个阶段，即便是大魔，也偶尔会出现这种未开智的情况……啧啧，真是窝囊。”

李月红却十分感兴趣：“那后来呢？那位先祖是如何从‘灰狼’变成‘百岁秋’的？”

石井的表情有些古怪，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。

他叹了一口气，最后还是说：“后来，一个灵修来到了枯骨城。”

那灵修，据传是仲灵界名门大派的亲传弟子，一朝误入混火界，逃亡至此地。

灰狼嗅出了她的味道，但却在枯骨城众魔的抓捕中，放了她一马。

那灵修亦是知恩图报之人，看到几个魔族像往常那样折磨灰狼时，挺身而出，将那些狐假虎威的小魔尽数解决。

后来便是些风月话本中喜闻乐见的桥段了。

灵修师门恰好有能够清心的法术，一时恻隐，阴差阳错让灰狼突破了混沌期，恢复灵智，成为了一个完全的大魔，也就是后来的百岁秋。

百岁秋被奴役了千年，属于魔的血性自然让他不可能放过所有仇人。

枯骨城一夜之间血流成河。

就在百岁秋被鲜血激得几乎完全失去理智时，一道身影映入他血红的眼底。

正是当初帮他脱离蒙昧的那灵修。

百岁秋猛地恢复了神智，甚至少有地感觉到有一丝羞愧，不敢面对那位灵修澄澈的双眼。

但灵修却朝着他伸出了手。

她说：“如今这城中，已没有你的仇人，剩下的却都是些如你当初一般被欺压和奴役的小魔。接下来，不如试着帮一下他们吧，就像当初你帮我的那样。”

但百岁秋此时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。

“你会留下来吗？”

灵修笑了起来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枯骨城换了新的主人。

早在黑沙城主统一黑沙地区前，枯骨城就已经成为混火界的一方净土。

那些力量低微的魔族，不再担心成为别人的食物。在枯骨城的庇护下，他们自有一条生路。

而百岁秋和那名灵修也理所当然地相爱了。

没过几年，灵修有了身孕，灵体终究无法再承受在混火界长久地待下去。

于是百岁秋决定，亲自送她回仲灵界。

——这些，就是百岁秋在枯骨城发生的所有故事了。

“按照你所说，这位百岁秋先城主，难道不应该是枯骨城的救星？”

李月红有些疑惑。

不等石井开口，三千寿已经笑着摇了摇手指：“黎姑娘，你应该知道这样一句话吧……升米恩，斗米仇。”

李月红微微皱起了眉。

石井从未听过这仲灵界的俗语，却意会了他的意思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：“这话说得对啊！”

百岁秋夫妇离开后，失去了城主庇护的枯骨城没有多久就被其他魔修觊觎，重新变为了炼狱。

一开始，城民们还天天盼望着城主快些回来，解救他们于水火。

再后来，恐慌和怀疑彻底击溃了他们。

城主是不是死在别的地方了？

城主是不是在仲灵界被算计了？

那个灵修诱惑了城主，让他背叛了枯骨城？

……

种种猜测如同涨潮的水一样迅速蔓延，恨意支撑着他们度过了最血腥的那段时间，直到黑沙统治了这片地区，重新带来安定。

最后，那对解救了枯骨城的神仙眷侣，终于变成了枯骨城民羞于启齿的罪人。

听完了石井的故事，李月红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。

不过虽然枯骨城与百岁秋夫妇的纠葛到此为止，她还是有些在意百岁秋夫妇本身的结局。

“你说你是百岁秋的后代？”李月红看向石井，“那你……岂不是有灵修的血统？”

石井连连摇头：“这倒没有，大人莫要误会！”

然后他又变得有些尴尬，搓了搓手：“先祖曾以狼身存在时，被那时的枯骨城主人拿去配种……呃，希望繁衍出更强的后代，我这一支血脉就是那时留下的。”

他只是尴尬了一会儿，便又有些自豪地笑了：“后来阴差阳错，先祖留下的那些血脉都死了，只剩下我们这一支。只不过每次跟别人说，人家都不信呢。”

“哈。”三千寿突然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。

李月红和石井疑惑地看向他。

三千寿摆摆手，垂下眼：“不用管我，你们继续。”

李月红心中唏嘘，还有一堆问题想问，思来想去，挑了个最想知道的。

“对了，先城主夫人是位灵修，你们可知道她是何门何派？”

石井疑惑地看向她。

李月红面不改色：“我对仲灵界门派有几分了解，说不准有他们下落的线索呢。”

石井眼睛一亮：“当真？大人您真是神通广大啊！

“呃……只可惜小的并不知道那位灵修的门派，只隐约记得她的姓名，好像叫……”

石井苦恼地低下头，挠了挠稀疏的头发。

“小的记起来了！”

他猛地抬起头。

“那灵修叫——严青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