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石开走后，亓官弈本就沉默的模样愈发消沉了。

袁沧蛟先一步走上前，面色严肃，难掩担忧：

“师尊，紫霞小秘境再度被打开了，原本驻守在外的其他门派长老前辈也纷纷进入此地，都说……”

她看了一眼亓官弈。

“都说此地有魔修突破，定是天……大师兄出了岔子。”

李月红心沉了沉。

亓官弈突破筑基这么大动静，整座紫霞小秘境原本微不可察的魔气都汇聚到这一处来，再加上三道天雷，想让人不注意都难。

然后就听袁沧蛟又道：“我们来时路上，遇到了秦长老。她说宗门已经得到消息，派来两仪阁掌事朱明真人、惩戒堂掌刑素影真人前来捉拿大师兄。”

前有各大门派围剿追杀，后有两名元婴修士赶来捉拿。李月红虽然经历过不少比这更危险的事情，却还是头一次感觉到这么棘手。

尉迟音却高高兴兴道：“我师姐要过来？那咱们就不用担心了，我师姐会好好保护我们的！”

李月红摇了摇头。

尉迟音立马急了：“你跟我师姐那么熟，还信不过她吗？”

“以上官的为人，自然不会毫无理由就滥杀无辜。但这次，上官和莫师兄……是代表宗门前来的。”

尉迟音仍然懵懂，亓官弈眼中的光却瞬间黯淡了下去。

李月红继续解释：“因为陈淼淼和严……那个人，各个门派进入紫霞小秘境的弟子都是损失惨重。作为仲灵界第一大宗门，遥天仙宗一举一动皆被万千双眼睛注视着，若你是那些长老，你要怎么选？”

“……”尉迟音绞紧了眉头，“可那些伤亡终究跟亓官师侄半点关系也没有，我们只要将真相说出——”

李月红看着着急的模样，轻轻笑了一声，心里却有些苦涩。

“你知道遥天主峰上那么多可用之人，长老们却为何偏偏派了你师姐和莫无涯来吗？”

尉迟音疑惑：“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关系密切，好让他们放你徒弟一马？”

李月红摇了摇头。

“不。这二人亲自出马，就是希望赶在其他人之前，先将真相掩埋。”

——人造灵根，这个惊世骇俗的造物，却注定无法公之于众。

而负责审判百里忧的掌刑人，和调查此事的牵头者，远比其他可以调遣的修士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。

若换做是李月红，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
这就是穿上属于遥天主峰的玄色衣袍，所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
……总要有人牺牲的。

……但这一回，她脱下了那身黑衣，站在了被牺牲的那一边。

李月红垂着眼，指甲不知不觉已经陷入掌心。

亓官弈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

他伸手拉住李月红的袍袖，道：“师尊……弟子不愿让师尊为难。若我一人能换您安宁，弟子愿意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

李月红一甩手，手背不轻不重拍在亓官弈脸上，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不要轻易说这些话。再者……你的牺牲，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。”

亓官弈的脸偏到了一边，愣愣看着面前的地面。

李月红的目光柔和了下来。

她笑了笑，叹息道：“小弈啊，师尊这次，确实是护不住你了。”

亓官弈慢慢看向她。

李月红仔细打量着这个她亲手养到大的年轻人——从前总觉得习以为常，但实际上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是一天一个样，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身后的、尚待稚气的少年，如今也比她还要高，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样。

她看着亓官弈那双透出茫然和隐约慌张的血红色双眸，扯了下唇角：“虽然没法护着你，但为你争得一条命，为师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
亓官弈惶惶然看着她，再一次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，声音带了些颤抖：“师尊……”

李月红声音温和：“走吧，离开这里。你的身后，师尊给你顶着，接下来就去寻找你自己的生路。”

亓官弈抿紧了唇，眼中渐渐湿润，却没有继续开口央求。

他和李月红对视时，二人脑海里都响起严无伤离开时说的那句话。

“魔就要回到魔的世界中。”

亓官弈垂下了眼。

“师尊……可弟子今后该怎么办呢……如今的我，只有修魔一途了。”

“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，曾经创立北斗书院、奉行有教无类的那位大能吗？”

“那个……出身混火界的天生大魔，却在仲灵界享有盛名的前辈？”

李月红弯了弯眼睛，伸出了手，轻轻抚摸亓官弈的脑袋。

“灵修也好，魔修也罢。修行者不问出身，只看本心。虽然接下来为师不能在你身边时时警醒你，但我相信你。”

亓官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
他哽咽地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一撩衣摆，一下跪了下去。

“师尊于弟子有再造之恩，教养之情，弟子此生……不敢或忘！”

接着，他重重将头磕在了地上。

咚，咚，咚。三声闷响，每一声都像敲在李月红的心上。

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只静静受了他这一礼。

直到亓官弈起身，她才开口：“快走吧。莫无涯和上官杳就快到了，若是被他们带回去，那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。”

亓官弈咬了咬牙，转身匆匆离开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却传来一声“大师兄”。

亓官弈脚步一顿，回过了头。

袁沧蛟、曹戎和白玉楼，方才同他们一起行动的三个记名弟子，齐齐向他行了一礼。

曹戎挠了挠脑袋：“虽然咱们日后无法一起修行了，但这世界就这么大，总会遇上的。”

白玉楼擦着眼泪：“大师兄，咱们后会有期啊！”

亓官弈一愣，然后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
这或许是这位不苟言笑、却总是表现得足够耐心温柔的大师兄，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这样真心的笑容了。

亓官弈又看了李月红一眼。

那人却只背对着他，只给他留下了一个瘦削又挺拔的身体，看起来是那么形单影只，却足够撑起一方天地。

亓官弈将那个背影深深印在了眼底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