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洒在已经逐渐掉落在地面的石块废墟上。

飞舞的灰尘中，只剩半截身子的魔蛟体型小了一半，被魔气填满而丰盈起来的身躯又再次干瘪了下去。

他挣扎着起身，准备趁机逃走，三柄飞剑从天而降，将他钉在原地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一块石头被掀了起来。

女人身上赭红色的衣服已经变得灰扑扑，唯有肩头是鲜红的颜色，然后渐渐扩散到其他地方。

她头上的发带不知道去了哪里，长发全部披散在身后，脸上有些狼狈，却露出了一个有些傲气的笑。

“……逼我一上来就用了白虹剑诀第六式鬼神惊……咳咳……你还挺厉害，这世上不论活人死人，见过这招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，下辈子卖假剑谱可有的编了。”

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魔蛟面前，居高临下看着他，然后一脚踩在他胸口，道：“我们现在可以继续审问了？是谁把你埋在这里的，又是谁告诉了你那种吸收灵石、灵脉和他人身上的灵气转换成自身魔气的功法？”

魔蛟闭着眼睛，没有说话。

李月红脚上用了些力：“好吧，我再换个问题……你认识百里忧吗？”

魔蛟猛地睁开眼。

李月红心里一沉，表情却不露分毫，继续问：“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？像你一样的还有多少？”

魔蛟被她踩得一口血喷了出来，却沙哑地笑了。

“你们这些伪善的修士……嘴上说着众生平等，为民除害，却又要将飞升变强的资源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上。”

“凡人之躯，即便有功法资源亦无作用，而修士既然比凡人多一份力量，便承担了庇佑凡间生灵的责任，这就是世间法则。”李月红不为所动。

魔蛟却不屑道：“那为何当你们知道凡人也能拥有修仙根骨、跨越修道的天堑时，却要对能促成这一切的人喊打喊杀！哈哈哈……你们不就是怕凡人也掌握了同样的力量吗！”

李月红怜悯地看着他。

“让凡人生出灵根步入仙途，然后变成如你这般非人非魔、只能靠吸食灵气苟活的可怜模样吗？”

“可怜？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，说我可怜？”

李月红摇摇头。

“你说得对，”她说，“人各有志，我无意评价，也没有要说服你的意思。你害了遥天仙宗的弟子，以后还会害更多凡人，所以我便履行义务将你制裁，仅此而已。”

她半跪了下去，看着魔蛟丑陋的、却仍有五分像人的脸庞。

“也不知人死后会入轮回是不是真的。若真是这样……下辈子，投胎到你觉得众生平等的世界里去吧。”

然后她伸出手，捏断了魔蛟的脖子。

天地之间安静了下来。

李月红垂着眼睛，又盯着魔蛟看了一会儿，双唇紧紧抿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接着她的手移向魔蛟腹部。

一阵血肉翻搅的声音过后，那只血淋淋的手抽了出来，手指间拿着一条黑色的物事。

——地刑根。

李月红将地刑根收入储物袋，细细擦干净手上的血污，接着又原地发了会儿呆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眼神一动，然后抬起眼，伸手召回金钟结界。

李月红站起身，随手翻出一截光滑的木枝将头发一挽，接着转过了身。

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来，后面跟着几个黑衣的弟子。

广陵游仰着头看她，眯起眼睛：“难得见你这么狼狈。”

李月红双手揣入袖中，趿着木屐稳稳从废墟上走了下来，声音淡淡：“若你让所有人都喝下解药，我或许就不用这么狼狈了。”

她与广陵游擦身而过，嘱咐身后的两仪阁弟子将魔蛟尸体带走。

广陵游笑了一声，转身跟上了她。

“你该谢我至少让十六个人喝了解药，否则你就不得不被抬到素问峰去接受你最讨厌的人治疗了。”

“那我可真要谢谢你。”李月红没好气道。

广陵游不以为意：“不客气。你肩膀是怎么回事，被魔气所伤，不及时治疗，伤口只会更加严重。”

李月红没说话。

广陵游又道：“你要回青虹峰自己处理？哦，我想起来了，你那小师妹和亲传弟子看你看得紧，他们二人想必很乐意帮你清理伤口……”

李月红脚步顿了顿。

广陵游哈哈大笑起来，二人身影渐渐走远。

-

遥天镇。

柳叶儿抱着琵琶坐在院中，呆呆看着西边的天空。

那里本有一座小山，今日却瞬间被夷平，想来又是仙人们发生了什么事。

但不论发生什么，那争端都不会波及到他们遥天镇的。

夕阳一路无阻地照在柳叶儿家的小院里，她在脑海中编了几个话本的雏形，接着放下琵琶，回屋准备给母亲煎药。

那是最后一副药了。母亲喝完精神真的好多了，她便也有更足的动力去赚灵石给母亲买药，然后再将玉佩赎回来。

她走向放着药的小柜，却愣在原地。

已经快空了的小柜里不知何时又填满了几副药，一枚熟悉的玉佩就躺在那些药材中央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。

-

遥天主峰，两仪阁。

李月红露出半边鲜血淋漓的肩膀，左手紧握成拳，裸露在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紧绷出肌肉的形状，结实但并不夸张。

广陵游银色的左手拿着剔骨小刀，在一片血腥味中笑眯眯赞美：“小月红……师姐的手臂，解剖起来一定很漂亮。”

李月红脸色发绿，不知道是疼的，还是因为给她处理伤口的人是广陵游。

她面前还站着两个身着黑袍的人。

白发的那个捏着地刑根，全然不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。

红发的那个则抱着双臂，凉凉道：“你再生气一点，血就要从伤口处喷出来了。”

李月红长长呼出一口气，让自己无视了广陵游的动作。

“……我正是察觉到他吸收灵气转化成魔气，才联想到先前外门人造灵根的事情……”她哑声说，“那魔蛟是什么时候和百里……百里忧勾结上的，除了他以外还有谁，已不得而知。”

莫无涯点头：“你们做得不错。之后就又我与澹台师弟继续审问百里忧。”

李月红：“应该的。这几天忙的事情全跟你们百器峰有关。”

莫无涯：“……”敢情“应该的”这三个字说的是他们了。

广陵游突然开口：“你找过无伤吗？”

李月红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她有些头疼：“我……没有。”

她有点不敢找他。找他问什么呢？因为他师父的原因，两仪阁和玄清殿已经将他审过无数遍了。作为他最好的朋友，李月红没法再问他百里忧的事情。

她开不了这个口。

广陵游却说：“无伤他未必在意这些。没准他就想找人聊聊呢？”

……李月红不得不承认，广陵游或许说得没错。

毕竟他也是了解严无伤的那个人——至少曾经了解。在她还没有与他割席的时候。

“我……考虑一下。”难得没有反驳广陵游，李月红垂下了眼，发出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