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月缄默了言语，她很愤怒，又很难过。愤怒于江旭昕的卑鄙手段，难过于自己懂冷无醉的苦衷，却无法给予任何有效性帮助。

冷无醉还在继续诉说着自己的往事：“在你八岁那年，师父遭到了六家十二族的修灵者联手围堵截杀。我那时就在想，我一定不能死，我死了，谁来照顾你和小风？永夜城并不是一个好地方，有我在时十殿殿主不敢对你们如何，可我若死去，他们怕是不会善待于你。”

“回来以后，师父并没有告诉你真相。师父不希望这成为你的执念，也不希望你被这件事所影响，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途。时间悄然而逝，你到了十五岁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，师父的身体却开始垮了。”

“浮梦阁是个讲究利益的地方，他们开始要求你展现出自己的能力，而你也很棒，你靠着自己活生生杀出了一个少阁主之位。可是月儿，师父并不希望你像师父一样被困在这里。所以，师父为你塑造了余笙这个身份，让你去仙灵学院。”

“你的母亲在那里，她会庇护你的。同时，仙灵学院里最不缺乏的就是少年意气。师父希望你可以像同龄人一样活在阳光之下。效果显而易见，你变得越来越阳光、开朗、明媚。月儿，师父很开心你变成那样。”

孟月听到这里忽然发问：“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？我没有选择成为您所希望的余笙，在见到光明以后仍然选择回到暗处继续当孟月。”

那个选择，是无数人付出了很多才为她争取到的，可她在拥有选择权以后还是选择回来。

“月儿，师父并没有因为你的选择而失望。你可以选择成为任何样子的你自己，你不必满足任何人的期待。当初你从仙灵学院毕业，十殿殿主说要将你接回来，是你师兄，在浮生台与他们据理力争。他说他们没有给过你选择的机会，没有给你以余笙的身份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
“师父希望你幸福，所以我和你师兄决定给你自主选择的权利。无论你想成为余笙还是孟月，都是你自己所愿，不会被任何人所胁迫。如此之后，你还是选择回来，师父自然是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
“谢谢你，师父。”孟月说得诚恳，眼眶已经有些湿润。

她并非草木，做不到毫无感情。更何况师父和师兄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。

冷无醉似乎是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所有话，最后对着孟月和蔼一笑，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舍。

“师父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与抱负，师父不会拦你。去吧，放手去做，师父在永夜城等你回家。”

…………

从冷无醉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黑了。孟月阴沉着脸，朝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
江子离跟在孟月身边，眼眶通红。他得知了自己母亲的往事，也不齿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。如果当年江旭昕没有那么多筹谋算计，墨云妍和冷无醉肯定会很幸福。他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也不必降生在世间。

“江子离……”孟月忽然开口，唤了江子离一声。

他下意识应了一句。

“江旭昕我一定会杀，我要他不得好死，连个全尸都没有。你拦不住我，也最好不要想着拦我。”

孟月一字一顿说出这句话，眼神中闪烁着认真与恶毒。她知道江子离与江旭昕的关系并不好，但是这几年，江子离一直待在江旭昕身边，孟月无法确定他有没有被江旭昕的某些思想所蛊惑。

江子离闻言却是一笑，他笑着答：“我不会拦你，我会帮你。”

“阿娘一切不幸都是因为他。他总得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，你说对不对？”

“你能这样想就很好。”

留下这句话，孟月调转方向去了风语殿，并嘱咐江子离不必跟着。

江子离一个人孤零零回了院子。

——深夜——

江子离做了个梦，梦里，他还在仙灵学院上学。

青涩的少年穿着仙灵学院校服，和少女一同走在学院道路上散步。

他们或许是刚下课，又或许是刚从食堂出来，也有可能是在战斗场训练了一天，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

有太多种可能了，江子离也不知道是哪一种。毕竟这条路，他和余笙一起走过无数次。
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身边的少女走着走着似乎想起了什么，转头叫了他的名字，并对他说了好多话。

江子离听不见余笙的声音，只能从她翕动的嘴唇判断出她在说话。不过这并不要紧。他被少女脸上挂着的笑和眼眸里清澈的认真深深吸引。

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说余笙平平无奇，即使在谁的生命中消失了也无关紧要。他只知道余笙惊艳了他的一整个青春，在她消失的五年，他靠对她的思念活着。

少女最终说完了话，主动牵起少年江子离的手，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，羡煞许多人。

…………

梦醒了，江子离却迟迟不愿意醒来。他回忆着那些往事，又一次对自己的爱产生了怀疑。

他到底爱不爱孟月？

他对孟月的爱，究竟是将对余笙的爱转接到了孟月身上，还是将孟月当作另一个人格后爱上了她。

可无论是哪种，似乎都与曾经的余笙无关。

这一次，江子离忍不住问自己，你还爱余笙吗？爱那个桀骜不驯，自强不息，清风霁月的余笙吗？

他得不到答案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。

最终，青年睁开了眼睛，却见不远处的桌案前，孟月正手执毛笔，在书写着什么。

“在写什么？”他起身，不再细究答案，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孟月身上。

孟月见他醒来微微抬了抬头，答了句：“练字。”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。

江子离走到了孟月身边。

她此时恰好写到：

【人攀明月不可得】

江子离看见这幅字心忽然一揪，紧接着他就听见自己说：“可不可以给我写一幅字？我要收藏起来。”

“可以，你要什么字？”

“待我再思虑一番，生辰前告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