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开奇看向男人，“你承认自己是船主了？”

男人怜悯看向郑开奇，他丝毫没有在意腿上的伤势。

“郑开奇，我承不承认船主，根本不重要。我可以是大剧院的音乐家，可以是十三太保里的船主，甚至可以是一掷千金的嫖客。几年前，也可以是统领三军的大将军。”

“但中国，还是那样乱。一点也没有改变。”

船主坐直了身子，“送我一枪，像个男人一样。我会感激你。”

郑开奇盯着他，“想死？你看淡生死，押注日本人，却让大批普通民众沦为试验品，凭什么？日本人在上海的所作所为，你是看不见还是听不见？那些肢体残渣，那些惨痛嘶吼，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。还是个统领三军的大将军！！！你统领的什么军？”

船主沉默片刻，“要想驱使虎狼，得先让他们吃饱。”

郑开奇狠狠道：“你也是有学问的人，不知道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？畜生何以感恩？嗯？”

船主道：“何以教我？”

“你配？”

船主丝毫不恼怒，“我想每一个真心想救国的人，都可以发问。”

“真心救国之人？沉沦美色，卖国求荣？”郑开奇问道。

船主道：“内心迷茫，沉沦美色又如何？不偷不抢不勉强，你的信仰能杜绝卖阴嫖唱？”

郑开奇淡然道：“只要有心，我觉得可以。”

船主问道：“你是共产党，不是军统。”

郑开奇问道：“怎么说？”

船主道：“民国十六年前，还有这等目光澄净的国民党，也包括我。在那之后，不过是另一种军阀混战，哪里谈得上坚定信仰？”他看向郑开奇，“我接触过共产党，大多是狂热的想要反对地主乡绅的农民，只是为了一己私利的族群，能有什么大追求？”

船主看向郑开奇，“自古以来，农民暴动，有哪一次是成事的？政权始终在上层社会流转。”

郑开奇第一次感到，这个船主，做到了威武不能屈，还有这种深层次的考虑。

郑开奇淡淡道：“我就出身所谓的上流社会。我父亲是南京豪绅，之前在日本陆军军官学校，他的很多同僚或者前辈，有旧军阀，有国民党军官。他如果醉心官场，至少是厅级干部，我勉强算所谓上流社会之人吧？但不妨碍我信仰我的主义。”

他怜悯看向船主，“抓捕你之前，我觉得以你之能力，不应该如此狭隘肤浅，现在我明白，你也不过是管中窥豹之辈，认识几个共产党就说自己懂得共产主义。以偏概全，盲目尊大。”

“而且，任何人对于新鲜事物都是存在一个接受和理解的阶段。我们共产党人对我们党的认识，也是一天一天在加深。

如果现在遇见那些同志，他们对于党的认识，绝对会颠覆你的认知。

你看见了树叶在水中飘荡，就说它永远不会停下，是不是一个道理？是不是一样的短视？”

“我连杀你之心都没有了，因为我觉得你可怜！”郑开奇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站住！”

被坤捆在那的船主突然激动起来，“你凭什么说能可怜我？凭什么？”

“我没时间跟你理论。你需要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。”

“我可以告诉你任何想要的情报。除了司机以外，我知道的上海还有两个十三太保在活跃。你刚才索要的名单，我都可以给你，只要你能说服我，说服我，告诉我中国还有救！”

郑开奇对着这个大汉冷冷道：“你真是楚楚可怜。罢了。”

出了房门，枪扔给小张三，“我去打电话，你们继续把他送到安置独眼老魏的地方。”

去了电话亭，他打通了租界洋行老板齐多娣的电话。

几番沟通，齐多娣听得眉头直皱。

“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“气场很足，我也只是咋咋呼呼压着他，他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，又对时局悲观，我这种小角色，根本说不通他。”

齐多娣回道：“我也不行。不过，他能吐露的情报又确实比较重要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算算时间，书记应该快回来了，不行让他来。”

“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？”

“关乎那么多人命，这有什么小题大做？就这么定了。”齐多娣想了想，说道：“独眼老魏的家中有一个纯铜打造的象棋子，上面有个船字。你看，用不用得上？”

郑开奇点头道：“你找人送到南郊。我看情况来。”

十三太保船主一事暂告一段落，得到的情报有点多，甚至需要专门花费时间好好梳理，同时，也面临着让人不敢细想的后遗症。

冯老七被杀死，火目痴呆，这个船主却是被特务科连根拔掉。不管是明面的刘晓娣还是暗地里的特别行动队，德川雄男肯定会疯狂，疯狂后的冷静，肯定要找寻缝隙钻进去，看一看有没有内幕。

一个不小心，就要惹火上身。

毕竟，船主说了，他几次建议直接暗中除掉郑开奇，像德川雄男那种人，即使拒绝，这句话也会像个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。

更何况船主团队出了这种情况，他更是会时常把这句建议挂在脑中，随时翻检。

刘科长的位置决定刘晓娣的身份很安全，他几乎不会反日。那可能性最大的还是这阵子针对“渡鸟号”货船的郑开奇。

“还得找个更加合适的嫌疑人。”

“谁呢？”

他先到了办公室，楚老二的电话就打来，问他物资准备的如何。郑开奇心中冷笑，估计他在码头收了多少货楚老二都心中有数吧？

“应该差不多了，不过二哥，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
“你讲。能办到的，都给你办到。”

“虽然我私自扣下的货物是积少成多，没人为了百八十棉衣棉被跟我们特务科直接敌对，这临时存放的仓库，却是郭达郭队长的，你看——”

楚老二冷笑一声，“我跟他说。”挂了电话。

楚老二这个态度，就是不管他给郭达什么好处，郑开奇是别指望了。

郑开奇也不着急，为什么选择用郭达的仓库，他就是防着这一手。

名义上是给日本人办事，楚老二有各种理由推脱不给辛苦费，毕竟郑开奇确实没花钱，但用的是个人安危和形象。

郭达是什么人？有奶就是娘的玩意。他的优点在于不白拿，总会分点给别人。